
先讲一个故事吧,小的时候,经常去乡下的二姑家玩。那里是普通的东北农村,离我们住的城市不远,土地不多,村民除了种地还会做很多诸如水果、运输之类的小买卖,其他的人每天在村里打麻将(这是那里剩余劳动力的主要职业)。
二姑家开了村上唯一的诊所,二姑父一家祖孙三代行医,给村里人看病抓药,一直到二姑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哥子承父业。这么多年的行医下来,变化自然是很大的,从老爷爷那里的望闻切问、草药针灸 到 现在 从医专毕业的表哥 已经开是使用最新的进口西药 静脉注射 和简单的外科手术。。。这间诊所就像这个村子和他的村民一样,即保有着那些千年不变的传统和观念,也在快速的汲取着现代化那些神奇的内容。
有一年的夏天,我在二姑家已经住了一阵子,像往常一样,下水库抓鱼,上山打鸟,偷果子吃,看大黄狗照顾狗崽……打破这惬意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开始的症状还很轻,表哥也给我吃了药,然而没几天,病情却急转直下,咳嗽不止,高烧不退……于是,家里有诊所的好处显示了出来,我开始每天接受表哥的静脉注射(在东北叫打滴流)。连续打了一周,病情始终没有任何好转,于是,只能动用老爷爷的望闻切问和针灸疗法,依然无效。这时,陪我在那的奶奶和二姑有点着急了,再这样下去就不得不送回城里住院。
就在这个当口,一个邻居老大妈向二姑建议,是否该给孩子“捋一捋”,可能是哪个下世的亲戚找上了孩子……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这种“治疗方法”的确切名字,然而那个过程却一直历历在目:屋里只有我、奶奶、二姑、和那位大妈,我平躺在炕上,老大妈先洗了手,二姑拿过一个煮熟的的鸡蛋和一小盆清水,老大妈拿起鸡蛋在水里划了几个圈,然口一面用鸡蛋从头到脚在我身上滚,一面嘴里开始阵阵有词的念起了某种咒语,大意好像是各方神明鬼怪注意了,我要开始冒犯了云云。。。。等到念完,鸡蛋已经在我全身滚过一遍。然后,二姑拿过来一面小小的梳妆镜,把镜面朝上,老大妈把那枚鸡蛋放在镜子上,开始问奶奶“您老想想,都有哪些亲戚去了的,离此不远的”。奶奶先问了我出生前就过世的爷爷,而且他就葬在对面的山上,大妈手扶鸡蛋立在镜子上,说“是不是住在东山上的孩他爷爷啊?”,然后慢慢的松开手,鸡蛋自然倒了下来。随后又问了几个葬在附近的亲戚,鸡蛋都没有站住,一松手就倒了下来。奶奶一筹莫展坐在那再想不出什么人,老大妈提示说,会不会是某个过路的死鬼,不相干的人拖住了孩子,于是问道:“是不是哪方过路的人啊,误认了我们家孩子”。这一次,再放开手,怪事出来了,鸡蛋竟然直直的立在了玻璃上。
我吓得说不出话,僵僵的躺在那。大妈说:“就是了,待我把这人送走就是了”,于是大妈端着镜子起身出屋,鸡蛋依然立在镜子上纹丝不动……后来,二姑告诉我,大妈一直端着镜子送出了村口上了大路,鸡蛋才算倒下,那个所谓的过路人也就算送走了。第二天,病情有了明显转,三天后,我大病初愈,又回复了下水抓鱼,上山打鸟的生活……
第二个故事,是听人说的,好事者可以去调查一下。据说在这些年的东北农村,基督教得到了广泛的传播,农村的信众怀着朴素的宗教观念皈依到基督的门下。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她妈妈的同事说,这些年他们那里的信徒“信着信着就信歪了”,据说从河南来了一个女基督,叫“闪电”,是代替主来东北传道解救众生的。于是大家不信基督了,改信“闪电”,并皈依了一个新的教派,叫“dong fang shan dian (敏感字)”……
看完《人类学的邀请》,我脑子里闲浮现出的就是这两个故事。通常,我们总是习惯于从机能主义的视角从外部去观察他者和他们的文化,这是一种深刻不易被自身觉察的民族中心主义。在这种视域下,宗教、神话、迷信这些日常生活的文化表征被置于需求满足的框架下被观察和阐释,而忽视了这些表征被它们的操演者本身所赋予的意义。——这是人类学领域中曾经占据统治地位的流派。而当代人类学最大的改变就在于视域的转换,这种转换给理解我们自身提供了更丰富的多种选择。视域融合,深描,成为了更具有人道价值的理解方式。
芝加哥学派的帕克曾经说过,“社会调查就是一种高级的新闻报道”,他鼓励他的学生去城市中“做脏自己的屁股”,他和他的学生一起在芝加哥的街头、郊区、少数族裔聚居区、平民窟中完成了无数的观察和研究……在新闻记者——社会调查——人类学观察这一序列中,对于方法的要求和融入程度显然都是不同的,人类学的深描显然需要一种更深刻的理解和关怀。然而,根植在这一序列中的精神应该是统一的,新闻记者应该是具备这样一种精神的职业。
one world,different dreams。我想起了cell(入侵脑细胞)中那个进入孩子梦境的治疗者。我们应该尝试去进入那些不同的梦境中看看他们规则和意义迥异的世界,我们更应该带着同情和移情试着去理解,而不仅仅是总是想着要治疗些什么……
理解是最难的,但,它是必须的!

